长歌行

壹-两小无闲猜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开元年间，长干里的近郊，一对邻居同时生下了孩子，商人家的是男孩，农人家的是女孩。商人家看生的男儿半喜半忧，喜的是有香火了，忧的是这孩子长大了考取不了功名，唉，虽钱财尚且富足，但谁又看的起商人。而隔壁的农人看生下的是个女孩，叹了口气。

两个孩子，商人家的取名为谨兴，寓意孩子能谨言慎行，并使家里更加地兴望起来。农人家因恰巧孩子出生时蔷薇花开了，便取名为蔷儿。两个孩子一晃，到了总角的年纪。

一日夜里下了点雨，清晨屋外杨柳堆烟，空气里弥漫开泥土淡淡的清香。两个孩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约在一道，出门玩耍。一路上许多花儿都争抢着开出了骨朵儿，粉粉白白的，让人心旷神怡。蔷儿看到不禁兴奋起来，凑近花蕊闻了闻转头开心地道：“邻家哥哥，这花好香啊”谨兴连忙跑去也闻了下，摘了一朵大方地递给蔷儿道：“诺，这朵花给你吧”

两个人又往前跑着玩着，时间一晃过去了，两个小孩却毫不知倦，傍晚云霞满天飞，雀儿也争相扑簌簌地飞回了枝头。猛然间蔷儿撞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声音柔和地响起：“没撞疼吧”，蔷儿抬头望去，一个好似画里出来的姐姐，轻云似的发被稍稍拢起，上着嫩黄窄袖短衫，下著月白色曳地长裙，腰系红色的腰带。蔷儿揉揉了眼，再看时那个画里的姐姐竟没有消失，朱唇轻笑地看着她，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呐呐道：“没有”

风把周边的树叶吹的沙沙作响，“夜快深了，你们俩个也该回家了，不然父母要担心了，这个是我给你的见面礼。”画般的姐姐将一大朵蔷薇花递给蔷儿。

蔷儿诧异地看向手里的这朵蔷薇花，疑惑想蔷薇不是连春接夏时开的吗？现在才是早春啊。但一股困意袭来，就睡着了。

“四娘这两个孩子？”轻缓地声音再次响起：“麻烦花姑将他们送回家”

第二日，蔷儿从床上醒来，天已晶亮，晕乎乎地看着周围，“咦，不是还在柳街道上玩的吗，什么时候回的家呀。”蔷儿小声嘀咕。又糯糯地喊了声：“娘，我是怎么回来的？”“哎，你这丫头睡迷糊了，昨日不是和小谨兴一同回来的吗？快起来，多大的孩子了，还赖床，我和你爹爹等会去田里干活，你把家里打扫好，晚间记得把饭煮好，再过些日子，就要教你怎么做些针线活了。”一个眉眼慈和的妇人道。

待蔷儿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后，煮了点饭食吃完，看了看日头，天色还不太晚，又走到屋内，看到地上有一朵蔷薇花，开的娇艳，蔷儿怎么想都不记得昨晚的事。不过，还是个孩子，也想不到哪去，过会子，忘了这码事，开心地去找邻家哥哥。

两人在门前折着花，攀比着谁的花更好看，蔷儿因为个头稍小点，摘得花没有谨兴的好，略带失望地低下了头，不一会儿，她想起家里的那朵蔷薇，登登地跑回去，再跑回来的时候，鼻子上有点薄薄的汗，蔷儿顾不得揉鼻子，直接炫耀地拿起那朵鲜艳的粉蔷薇，谨兴看到只能认输。

蔷儿和谨兴在井栏旁，互相扔着青梅，在桂花飘香里做着桂花蜜，在雪地里摘着梅花，滚着雪人中渐渐大了。

贰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蔷儿到了豆蔻年华，逐渐长开了，越发的水灵剔透，且蔷儿的父母在这一带的名声是上等的，人又都友善，邻里之间经常受他们帮助，遂较多的人开始打听蔷儿的婚事。大了的蔷儿知道了男女有别，故前两年与谨兴有些疏离，幸好还有家里的弟弟，虽然如今才3岁，但十分可爱，日子倒也不无聊。

一日娘亲坐在板凳上纳着鞋帮子，看着哄小儿的闺女，踌躇了半天道：“蔷儿，你如今也大了，你爹寻思着给你寻门亲”蔷儿脸一下子红透了，衬托地显得越发唇红齿白。夜里蔷儿好像还能听到父母在商量，眼前浮现的却是年少时的谨兴。

又过了一年，娘亲对蔷儿道：“今儿是不能再拖了，蔷儿现有住后一条街的孙家，娘看着不错，他家虽也是农家，但日子精打细算，是个会过日子的，孙家那孩子也看着挺老实的，你要是没什么意见，你爹就答应孙家了。”

蔷儿低着头有点难过，并没有说什么。过了许久，蔷儿回道：“娘，自小你就疼女儿，我想请求娘别把我嫁给孙家，邻家哥哥他家”蔷儿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娘的基本上明白了蔷儿的心思，摸了摸她的头道：“谨兴家的确在这一带都是富裕的，但这不是娘看到的，娘看到的是商家苦啊，商家的妇人更苦啊，日子过得孤单寂寞，娘不舍得你也这样。”

蔷儿沉默不语。后些天每日饭都吃的少，逐渐消瘦。她爹询问情况，被她娘支吾过去了。前后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蔷儿娘在屋内小声跟蔷儿道：“其实前几天谨兴家也来求过亲，娘说你还不大，再过些日子商量这事，既然如今你心意已决，娘去同你爹商量，嫁人后不像在家里，一定要勤劳做事，侍奉公婆，才是孝顺。”

蔷儿夜里坐在烛台前赶着做香囊，想起这些往事。如今嫁到谨兴家已经两年有余了，谨听娘亲教诲，在夫家每日勤恳，没有过懈怠。爹娘对她都还好，只是初来的那一年，过于羞涩，还不能接受郎君的亲昵态度，故每每只能低着头不说话。现如今渐渐熟悉，郎君对她很好，她也放开了拘束。但这两年，郎君家外面的商业有些萧索，郎君为此忧愁不已，准备离家远行，坐船去三巴经商。

这是大事，身为娘子的她不能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烟波浩渺的江河阴晴不定，且5月涨水没礁石，船只若触到了怎么办，蔷儿的心起起伏伏。郎君还未远行，自己就担忧不已，也不知下一个端午，郎君是否能回来，蔷儿望着手上的香囊，默默垂泪。

这一天终于到了，蔷儿含情脉脉地看着郎君，谨兴戴着蔷儿送的香囊，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徘徊，向蔷儿道：“这次外出经商，也不知会如何，娘子在家服侍好爹娘，照顾好自己，待我快回来时便寄书信给你”两人互看了许久，眼里都是对方，谨兴看了看天色，终是狠了狠心，吩咐了下小厮带着东西，一群人渐渐远去，消失在蔷儿的视线中。

叁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蔷儿等着，每日去屋外望眼欲穿地等着，屋外的青苔深了，蝴蝶双双绕着花飞着，蔷儿落寞地看着。再后来屋外的树叶也随着冷风漂落下来，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上零星地挂着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的枯叶。

又是一年上元节，年也要过完了。蔷儿回想起去年的今天郎君还在家中，一家人其乐融融，可如今，不禁泪水打湿了妆容。“少夫人，隔两条街的那个小集市，听闻今年小贩格外多，好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大伙都去看了，好热闹。老爷和夫人也让少夫人去散散心，少夫人带着小翠也去看看吧”小翠兴奋地叽叽喳喳道。

蔷儿刚看到小翠进来时，有些慌，连背对着，用衣袖擦了擦泪。尽量平静道：“知道了，你先下去，我换套衣服”小翠欢愉地答应。

待蔷儿重新抹了个妆，穿上齐胸儒裙，收拾妥当后，喊了小翠进来，两人便一同去小集市。小翠在路上左顾右盼，话匣子一路都收不住，突然小翠道：“少夫人，你平时抹的什么香啊，味道一直都好闻”蔷儿回道：“不曾，自小时起，身上就有淡淡的体香，类似蔷薇，”“比蔷薇淡些，感觉甜而不腻呢。”小翠笑道。

蔷儿被逗笑了，道：“就你最古灵精怪的”心里也知道这丫头看出自己一直郁郁寡欢，努力使自己开心点。

到夜市上，也是张灯结彩的景象，到处是吆喝声，蔷儿顺眼看去，有卖茶叶的，白酒清酒的，刀具的，糕点的，古玩的等等，似有百货聚集之感。不过最热闹的是一婆婆的摊位，奇的是那位婆婆并未吆喝，小翠性格好奇活泼，便恳求蔷儿一同去瞧瞧。人挤着人，好容易挤到摊位前，看到的是一幅幅字画，若是普通字画倒也无趣，偏偏那字画每幅景象都栩栩如生，好似若有惊动，便会飘然而出。蔷儿也不禁感叹这些画的奇妙之处，转念一想，如此画作，应当价格不便宜，现今家中不甚富裕，还是走吧。

正想着，苍老的声音响起：“这位夫人可是对画有兴趣，老身卖画只是糊口，这些画也不是什么名家的，价格好商量。”蔷儿看到老婆婆如此说，便有些心动，仔细寻看这些画，突然看到一幅，画里是一俏丽女子和其郎君执手诉说衷肠，旁边是绣着鸳鸯戏水的锦屏。蔷儿的眉目起着波澜，但小翠在她身旁，又不好直接买下，便对小翠说让她去旁边的糕点摊买点糕点，等会归家带给老爷和夫人吃，小翠答应着便从人群中出去。

蔷儿才开口道：“婆婆，我想要那副画”指着刚才的鸳鸯戏水图，卖画的婆婆笑道：“夫人真是好眼光，这幅画是最好的，夫人投老身眼缘，这幅画夫人给10文钱拿去吧”蔷儿想了下倒也不贵，便递了铜钱给老婆婆。此时小翠也捧着糕点回来了，蔷儿道：“回去吧”

小翠虽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反驳，便跟着蔷儿往家去的方向。

待她们走出集市时，整个集市立刻消失，人，景皆为虚化，只剩一个上着嫩黄窄袖短衫，下著月白色曳地长裙，腰系红色的腰带且容色妩媚绝丽的女子站在街角，静静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身影。

肆

好乘浮云船，佳期兰渚东。鸳鸯绿浦上，翡翠锦屏上。

蔷儿将那副画挂在了屋中，细细地看着，不一会眼里蓄满了泪。想起年少时娘亲说的商妇苦啊，如今感触颇多，理了理思绪，将墙边的箱子打开，是数双做工精致的翘圆头鞋。将未完工的那双拿起，蔷儿宽慰自己道，这双鞋做完，郎君应该就会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吹灭了灯，蔷儿上床歇息。盈盈月光照在了那副鸳鸯戏水图上，画好似活了一般。

蔷儿被人推醒，睁眼一看是小翠，小翠道：“少夫人，少爷在长风沙的一处小洲上等你呢”蔷儿迷糊道：“真的吗？可是该如何去那里呢”小翠道：“这个不难，夫人现在就动身吧，不然等会误了时，渡不了河”蔷儿也并无觉得奇怪，仿佛理应如此，便急急地跟在小翠身后。

脚下走着轻飘飘的，蔷儿一回头发现已经出了近郊，不过却没有丝毫累，小翠的速度仿佛很快，但自己跟在身后并无吃力。忽然小翠停在了一处，望向天上的星星，抬了下手，道：“今夜谁是摆渡者”许是夜色寂静，小翠的声音显得格外穿透。

“回四娘，是我，雀姑”女子的声音很恭敬。蔷儿略有疑虑，这不是小翠吗，为何叫四娘。小翠转身跟蔷儿道：“此去长风沙，步行少爷估计会等着急，恰好今夜天气晴好，适合坐船从天河中过”蔷儿觉得小翠有点变化，但整个人迷糊的紧，也辨不得，下意识答应。

片刻，星河中掉落下一颗星，距离越发近了，才发现是闪着亮光的船，不过如同繁星一般漂亮，幽兰。小翠带着蔷儿一同上了船，蔷儿才看到船上还有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子，想来就是雀姑。雀姑滑动手上的桨，船很快地便飘到了银河，蔷儿发现星河的水是透亮的，徐徐的微风吹过，水面上泛起淡淡的涟漪，星河中随处可见的星星，似乎一捞便可到手上，想着，蔷儿真的做了，星河的水并不凉，柔柔的，不过捞上的星星却有丝凉。

蔷儿因有丝疲乏，在微风中渐渐睡去，再醒来，船已停下。小翠笑道：“少夫人，我们已经到了”随后小翠便带着蔷儿下了船，蔷儿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长满各色花和嫩草的小洲，似一片仙境，洲边碧绿的水中，鸳鸯欢愉地游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