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玉兰开了
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明文征明
刚刚开学不久,父亲就打来了电话,这让我微微有丝诧异,家里的传统是没有重大的事情,父亲一般情况下不会打来,母亲倒是时常想打来,但怕我学业繁忙,就不敢打来电话。
接到电话,我有点紧张,赶忙问父亲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淡淡地笑意道:“没啥事,就问你在学校怎么样,要吃饱穿暖……镇里送来了一个锦旗,说是给你祖母的,讲是因为她十几年里资助了村里几个孩子,该得的荣誉,你祖母慌地赶紧跑咱家来了,问咋处理,你祖母这辈子风浪也都见过,都有条不紊,今个慌了手脚”,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祖母急促地打断“谁说十几年资助,不就是捐了一点钱,也没帮助到人家孩子的,送个锦旗过来,太过了,太过了”祖母温厚的声音带着尴尬和羞涩。
一瓣洁白的玉兰飘到了窗前,引起我的注意,父亲还在说些什么,而我的注意已经转移了,窗台旁就能看到笔直的玉兰树,我紧盯着玉兰树上的花,玉兰竟然开了,什么时候开的呢?那么如玉般的颜色,大朵大朵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里也弥漫着甜甜的花香。
# 一
玉兰是祖母最爱的也是唯一爱的花,每年玉兰花开,就能听到祖母念叨什么:“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祖母学问其实不高,因为当年家里穷,祖母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不是最小的,下面还有两个。中间的孩子往往容易被忽视,祖母自小就懂人情冷暖,心思比别人都细腻些,祖母也是几个孩子中最聪明的,但祖母不是男孩,没有资格读书。
记忆中祖母的家总是人来人往,一是祖母手巧,不仅能剪许多我喜欢的好看的花样子,小动物什么的,剪的都跟活的一样,而且祖母还会编织,做好看秀气的千层鞋,挑花绣花等什么的也都不在话下。二是祖母人缘好,邻居阿姨大婶什么的经常过来讨经,讨如何大剪大裁,如何挑花绣花,祖母总是细细地讲,细细地示范,常常大半天时间就晃过去了,我从未见过祖母有过不耐烦,一直都是笑容灿烂地。
但是幼时的我爱睡懒觉,每每都能被吵醒,有次待她们走了后,我就撅着嘴抱怨,祖母一向疼我,唯独那次却皱了眉头,语气严肃地对我说:“做人不能背后说人不好,人就要清清凉凉的,言行一致,做人还要学会帮存,不能自私,什么都藏着掖着。”我被那么严肃的祖母和那么严厉的话给吓到了,祖母从不曾对我说过一句重话,这句话的分量算很重的了,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祖母舒缓了眉头,揉了揉我的发。
祖母的性格如果只用四个字形容,那就是清清凉凉。祖母一生其实并不如意,少年丧母,家里唯一多疼她些的太祖母,因着操劳,贫寒,身子始终不好,最后被一场病带走了,祖母那时只有8岁。祖母现在回忆起来:多是愧疚,愧疚自己没有能力,不能为自己的母亲做些什么,让母亲连口好点的棺材都睡不起。
其实那个时候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穷,穷就像一个枷锁牢牢地印在他们身上。越穷的地方,只能靠什么吃什么,地里就薄薄的两亩地,春天播种,夏天去田里施肥打药,秋天收稻子,冬天好容易空闲了,一年也到了头,过年了。
家家户户此时才有点喜庆,又忙里忙外,打点酒,称点肉,这是祖母记忆中最好的时候。不好的时候没有收成,或者收成不够吃,饿着肚子,把家里的活计做完,偷空和伙伴去田里,后山,树上挖吃的野菜。祖母现在是不吃笋子的,因为年轻时吃多了,闻那味,就受不住了。
祖母原本有五个兄弟姐妹,现在只剩下一个了,一个最小的弟弟,我的舅祖父,剩下的几个在灾乱年代都死了。祖母对最小的弟弟一直是疼爱的,什么东西都紧着他,年轻时发狠地挣钱,为的是供小弟读书,因此伤了身体,现在还落下了毛病,这些事是舅祖父看祖母身体不好,跟父亲说漏了嘴,祖母听到后,只说了句往事都是风干的野菜叶子,有什么嚼头,还提什么。
祖母的命苦。好不容易熬到了出嫁,祖父是个有力气的,庄稼人力气就是个宝,前两年日子也过得不错,虽然房子旧,土砖墙,泥地,只有三间屋,但是干净,是全村称得上最干净亮堂的屋子,祖母在还不是个妇人的时候,就勤快,每天清早就把外曾祖父家打扫地一尘不染,阳光下玻璃杯子都透明地闪着光。
祖母在闲余时间给祖父和还是孩子的父亲做针线,一家三口的衣服还是很费针线的,但那时祖母是最幸福的,据父亲回忆祖母每每做好的衣服都会引来同村甚至邻村的姑娘妇人啧啧称奇。后来祖父去世了,原因是义气,帮兄弟打架,农村人厚道朴实,谁知道还有带刀子的,从此祖父睡在了那边,他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考虑孤儿寡母如何度过艰难的岁月。
# 二
祖母是爱笑的,尤其是她那对爱笑的有神采的眼睛,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靠近了她,就像靠近了温暖。祖母虽银丝青丝交杂,但发量还是很多的。
幼时我最爱看祖母梳头,木头梳子轻轻划缎子般的头发。是的,祖母的发质就像用过高级的护发素一样,可是没有,祖母每年很少洗头(农村里头讲究洗头的习俗),洗头的话用的不是头膏,而是屋外的一种叶子煮开的水,村里大多人都这么洗,奇怪的是即使很少洗头的外婆头发不仅不油还好。梳完发的祖母,将头发编成两根又粗又长的鞭子盘在脑后。
祖母的爱好很少,其中两个与我有关,一是爱看我写作业,但她总是静静地,不会说一句话打扰我,二是给我烧好吃的,快到饭点的时候祖母就会给我做新鲜别致的东西,常常一周都不重样,每每我鼓着腮帮子大嚼特嚼时,她会嘱咐慢点吃,锅里还有,我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这个太好吃了”,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除却给我吃外,祖母还会分给左邻右舍,她自己倒不常吃。
后来我大了,像燕子一样飞出了这个家,到父母那儿读书去了。只零星地从父母那听到祖母还是很勤俭,很辛劳地耕地种菜。前年暑假回了趟祖母家,依然是记忆中的样子,家是旧宅,人是故人,一丝烟火气息铺面撞来,撞出的记忆重叠在老树上,纷纷扰扰落下了些许小花。家里还是有很多村里的人聚集着,大的小的,祖母依旧和煦地笑着,仿佛光阴一直是温柔地待她。
其实刚进村子时听到村里的人家长里短的,刚好听到谈论祖母的,便竖起了耳朵。祖母排行老四,村里人一般已四加称谓叫之。
隔壁奶奶“邻家四阿妹,心态真好咧,这么多年也木太大变化,子孙辈也孝敬,不像我哎,老皱了皮哎。”
一个面熟的婶婶道:“四阿姨,心态好,活的得劲,我也要学学”
还有一个前溏的姐姐讲:“四阿婆,这些年对村子里那些家穷娃娃是真好,送鸡蛋,做衣服,听陈老师讲,四阿婆上次还捐了学校几百块钱。”
祖母一向人好,我是知道的,这些也不足为奇,之后就没听下去了,毕竟祖母说过不能听话角,虽然我已犯了祖母的规矩,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之后呢?我在窗台望着玉兰树发呆,那年暑假去了祖母家怎么了,好像祖母看到我来了,那双眼睛笑得眯了起来,围绕在祖母家的人渐渐散了,祖母那身干净发白的旧衣像蝴蝶一样飘来飘去,祖母忙来忙去。我望着祖母,想对祖母说不要那么勤俭,该吃吃,不要总惦记着别人,话在喉边,终是咽了下去,
我跟在祖母后头,仿佛时光没变,我还是那个粘着祖母的疯丫头,爱叽叽喳喳地问祖母一些奇怪问题。
“祖母,听说你煮鸡蛋给三伢他们吃?”
“没煮几次,三伢子等那些孩子太瘦太小了,父母在外地打工,年尾才回来一趟,孩子太苦了”
我眯着眼看着阳光下的祖母,祖母从来都觉得别人不容易,生活难,从来都没考虑过自己,我喉咙里面不知为什么有点发酸。父亲每每想要祖母搬过来住,可祖母恋家,恋这块土地,不愿离开。
“祖母,你开心吗”
“开心?当然开心,小妹回来了,能不开心吗?”
其实我想问祖母这些年开心吗?可是话题太重,怕惊了祖母现在的梦。
“祖母,你为什么喜欢玉兰啊?”
祖母停下了手上的东西,细想了一会才道:“因为它白,它香,做人应该也要学它,要亮堂。”
我想我明白了祖母的意思,我曾经百度过玉兰的寓意:纯洁,高洁,真挚。原来祖母很早就知道了这些意思,怪不得祖母活得那么亮堂。
“祖母,你再把你喜欢的那句诗讲一下?”
“哎,哪句?”
“就是玉环的那句”
“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
“祖母,你怎么知道这句诗的?这是明朝著名的才子文征明写的哎,与唐伯虎一样有名哎”祖母是知道唐伯虎的,这样一比较她就知道这句诗的厉害了。
但祖母一直没有回复,久到树上的知了都累得不叫了,我才听到轻得像吹气那般说:“九哥说的”
那时的我被太阳晒的昏昏地,等不到回答,早就坐到躺椅上眯着了,那句话我一直疑心祖母说了,又觉得没说。
玉兰仍在开着,可是它的花期那么短,没多久就会落掉的,剩下秃禿的干,虽然枝上会长满叶子的,但终究少了些什么。它的花期太短了。
“小妹,你在听吗?”父亲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我“啊?”断了下思绪,才想起还在通话呢,忙到“在听,在听,祖母哪来的钱资助那几个孩子的?”
“咦-你还在纠结这个啊?你祖母的性子你还不知道,省吃省喝,地里面种的那些除了吃,剩下的变成钱余下来,看到日子过得艰难的人家,就匿名寄过去,怕伤了人家的自尊,你祖母不是常言:'谁家都有个难处,能帮就帮'当年你爸也吃百家饭长大的,明儿你祖母回乡里,得走前让你妈多给点钱放身上,这样也有个余钱,不管是自己用,还是给别人啥的,手头都宽裕。”
我脑子里没理得清,只记得什么九哥。
“小妹,没什么就挂了,你忙你的。”
“爸,等等,”我有点尖锐的声音仿佛吓到那头,“九哥是谁?”
“九哥,九哥”父亲喃喃自语了一会,才恍然道:“你祖父,你祖父小名九哥”
原来那天没听错,猛然想到什么,“爸,祖母叫什么?”
“怎么今天突然问这些个?祖母姓跟你一样,名玉兰,就是祖母最爱的玉兰花那个玉兰”
我没意识到父亲什么时候挂掉电话的, “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原来还有这样的意义。
那个像开春时最早从地里冒出来的羊角葱一样的女孩,一个人记了那么多年的“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从不怨不哀,亮亮堂堂地一个人走了这么大半辈子……
她真的跟玉兰一样啊,一样的花期那么短,快乐幸福的时间那么短……
这时西边的落日已打湿了云缎,染成了赤红色的云锦,剩余的金红色泼向了周边大片的云彩,深红浅红揉着光晕交相辉映,美了半边天。不知名的鸟儿承载着半边的云彩光芒,发出软金碎玉敲在一处的声音,灵巧地飞向天那边。玉兰树呢?有的树又有几朵花开了,其中有一棵玉兰树开得异常惊艳绚烂。